记得从我懂事起，很多人就常说“人性”这个词。比如说“这是人性的弱点”之类的。有趣的是，我听到的说法，大多是在说“人性的弱点”造成的坏事。很少听到“人性的优点”造成的好事这个说法。也许是因为大家喜欢把好事都归到自己身上，坏事归到“人性”身上。也许是因为大家觉得人性大抵都是坏的。因此只有弱点，没优点。无论如何，大家常提到“人性”是确定无疑的。

但什么才是人性呢？似乎大家都有不同的看法。有人把无法充分理解的人类行为都归结到“人性”上，以此躲避困难。有人说“性本善”，也有人说“性本恶”。仅就这两个观点来说，大概也争论了好几千年了。我倒是有个不肖的想法：既然争论了这么多年都没结果，不是正好说明了这个问题本来就没答案么？既然都能“自圆其说”，不是恰好说明他们都是观念而非事实么？按照波普尔的说法：任何科学论断必须能被证伪。而不能被证伪的东西，就不能是科学。至于到底是哲学还是神学的范畴，倒不必太过在意。

我于是想接续这个传统。想要同样提出些不能被证伪的东西作为人性的归纳总结。但其实如果认真看，还是可以被证伪的。到时候就需要一点统计学的知识了。

一，人都有和动物无异的基本冲动。比如食色，比如节约能量（好逸恶劳），比如好生恶死，比如重视基因的延续甚入重视自己的生命。这些东西都是简单的自然选择决定的。不遵守这些基本原则的个体已经死掉了，他们的后代也已经消失。以此，凡是能从这条人性推出来的结果，都不能算是能和这条人性并列的人性了。

二，人无法体会自己之外的别种动物或同类的身体或心理的感受。所谓“感同身受”，正是说明了这一点的不可能。否则就无需这个成语了。因此，语言才成为必须。要是大家都自然知道别人的想法，别人亲见的如自己亲见，别人的想法如自己的想法，语言就不必要了。也是因此，伤害别人才成为可能。如果大家伤害别人，自己也感到同样的苦痛，那伤害别人就成了“损人害己”的事情，人大概是不会去做的。

三，人会学习。这点倒不是人特有。动物不是也有条件反射么？但是不是所有动物都会这点。比如据说鱼就不会。在一个地方被吊了一次，被放回水里，第二次碰到同样地方的鱼饵还是会上钩。而且更不知道看到别的鱼被吊上，自己以后碰到类似的鱼饵就要当心了。这一点人是会的。看见一个人做一件事受了损失，自己以后就不会做类似的事情了。

四，人有理性。这点是人特有的。上面说人看见另一个人做了什么事受了损，自己就不会做类似的事情了。但这充其量是条件反射。人还懂得简单的道理。懂得分析“到底为什么受损？”而如果以后这个原因没了，那么做同样的事情就变得可行了。

五，人有自我意识。就是说人看到镜子，能知道那里面的东西是自己。即他知道世界上有“自己”这么个东西。“自己”不是和“世界”相分割的东西。别的同类大概也是和“自己”类似的东西。所以，“自己”大概不是世界的全部。

六，人是随机的。人的肉体的决定因素——基因在合理的尺度上是随机的。而人的经历和思想，也是类似的随机的。没有理由认为任意一个人比任意另一个人更聪明，或者更高大。所以对人的认识，不能从相对论或牛顿力学的决定论角度看。必须从量子的随机角度看。在这个问题上，中心极限定律占据了重要的位置。

我觉得这6点能概括人类的全部可能行为，做出完善的解释。并且没有添加更多的人性的可能。这6点固然不是什么不可以继续上溯的公理，但相对来说，也是够简单的。

由此推出一点：如果这些人性发生了变化，那么人的行为当然会跟着发生变化。比如如果人忽然能体会自己之外的同类的身体或心理的感受了，那么那以后“人性”这个词的意思大概要和现在不同。或者人如果忽然变成从一个或少数几个模子里造出来的，那个时候的人的行为肯定和现在很不一样。但是也不必过于奇怪。因此人如果不是上帝本身，那么大概就和万物一样，改变是肯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