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榻碎忆——病友
“友”这个字很有意思。我们知道有“战友”、“朋友”、“笔友”,当然还有“病友”。不过我却不记得同学、同事或者邻居之间有用到“友”字形容的。也许是这些关系还够不上吧。
我常爱说这么一句话:“缘分既然有开始的时候,自然也有结束的时候。”我对很多的朋友的看法就是这样。不过当然有例外。那就是战友。一同战斗过的人,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对方。病友大概没那么密切的关系。但其实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的人和事还是有的。
一点令人不快的是:我所记得的人,大概都是结果不太好的。大概是我这个人有记住不好的事情的习惯。好事情我从来也记不太请。
生病的人都有个特点:体力不好。所以都不太爱说话。至少是精神一般的时候。所以我和那些病友也没有啥交流。但仍然是记得。
我看过许多美国和日本的以医院为题材电视剧。里面的病房大都是一个人一个病房的。在中国可不是这样的。大概是病人太多了,大概一个病房里最少都有两三个病人。甚至有六七个病人的大病房。ICU也是一个很大的病房,大概有十几个病人在里面。也是因为如此,我才有的可说的。
第一次住院,记得有个印象很深的病人。真名我不知道,只是我们都叫他“雷锋叔叔”。大概是因为他热心肠。雷锋叔叔的问题是眼睛不好。因为头里面神经的关系,一个眼睛是斜视的。当时他做手术的时候,一个德国来的医生来医院做学术交流。要做一台手术。刚好就选了他。大家都为他觉得高兴。结果也不知怎么的,手术没有特别成功。两个眼睛都歪了。当时的医患关系还不像现在这么差,所以大概也就接受了这个结果。换到现在,就天知道会如何了。
第二次碰到一个我印象深的病人。是一个小孩。当然也不是非常小。大概十七八岁吧。来自上海的宝山。住在隔壁的病房。是脑胶质癅。这是一种恶性程度很高的肿瘤,几乎是没有办法治的。而且时间也比较短。我记得他是一个蛮活泼的小孩。时常会来我的病房和大家聊天。当然我是懒得说。人长得比较高大的。而且除了头剃光了之外,没感觉到什么特别不好的地方。说说笑笑。进手术室的前一天晚上还来了我病房。似乎也没啥害怕。上了手术台之后就没下来。当然,也许是送到ICU里去之后不行的。但我记得家属说是没出手术室。
第二次还碰到一个好玩的病人。应该是农村来的。血管畸形要动手术。医生从他第一天住进来,就叮嘱说:要每天花几个小时按住脖子上的血管。现在看来是说颈动脉。但那个病人和家属似乎都没太上心。反正我自己是没看到几次他按过。手术是微创手术。就是通过血管造影,从股动脉伸入一个管子,直达脑子里病变的血管,然后放一些药或者器械去拴赛掉不要的血管。我也做过的。结果那个人早上去的手术室,下午快到晚上的时候推回来了。人差不多成了植物人。大概就好一点。我回家之后一段时间,据说这病人的家属把医院告了。而且还从护士站偷走了病历。然后医院就打电话到我家,希望我能给医院做个证,证明医生已经交待了病人该做什么。我是没去。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也不知道最后怎么样了。大概医院要输。没病历就证明不了自己没错。
第三次就碰到一个好玩的事:那是一天晚饭的时间。我没吃医院的病号饭,而是让我妈买了一碗面条。吃的中途,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很吓人的呻吟声。而且开始了就没停。是个男人的声音,非常大,几乎整个病区都听得到。我当时还开玩笑说:大概解放前渣滓洞白公馆每天传出的就是这样的声音吧。此外,病人家属的嚎啕大哭声和家属与医生争执的声音也会偶尔听到。
我从这些事学到一点:人是很脆弱的。人有太多的方式可以死去或者变残疾。因此健康是个很不简单的稀奇的事情。而且我发现了一点:医院里大概没有生离死别。没人会这么想:“我今天上了手术台就下不来了”。就算是知道这样的机会大概不小。但还是假装一切都ok。而且人的精神相对于人的肉体,实在是个很脆弱的东西。特别是在神外病区。脑子出点什么问题,不要说精神,人似乎就退回了海洋微生物的水平。所以就算有灵魂,也一定是需要肉体作为基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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